【原文】

予观夫巴陵胜状，在洞庭一湖。衔远山，吞长江，浩浩汤汤，横无际涯；朝晖夕阴，气象万千。此则岳阳楼之大观也。嗟夫！予尝求古仁人之心，或异二者之为，何哉？不以物喜，不以己悲；居庙堂之高则忧其民；处江湖之远则忧其君。是进亦忧，退亦忧。然则何时而乐耶？其必曰：先天下之忧而忧，后天下之乐而乐乎！噫！微斯人，吾谁与归？

【白话释义】

我看那巴陵郡的美景，全在洞庭湖上。它连接着远山，吞吐着长江，水势浩大，宽阔无边；早晨阳光灿烂，傍晚暮色昏暗，气象千变万化。这就是岳阳楼的雄伟景象。唉！我曾经探求古代品德高尚的人的心境，也许与上述两种表现不同，为什么呢？他们不因外物的好坏和自己的得失而或喜或悲；在朝廷做官就为百姓忧虑，退居民间就为君主忧虑。这样，进朝做官也忧虑，退居江湖也忧虑。那么什么时候才能快乐呢？他们一定会说：在天下人忧虑之前先忧虑，在天下人快乐之后才快乐。唉！如果没有这样的人，我还能和谁同道呢？

【赏析】

这是范仲淹岳阳楼记的高潮段落，也是中国士人精神的经典表达。文章先总写洞庭湖衔远山、吞长江的浩大气势，以朝晖夕阴、气象万千点出其景的多变，为下文议论蓄势。随后以嗟夫领起，笔锋由景入理，探求古仁人之心，提出不以物喜、不以己悲的境界，把个人得失的超脱作为立论根基。接着层层推进，居庙堂之高则忧其民，处江湖之远则忧其君，无论进退都在忧，忧的内容却始终是国与民。最后以先天下之忧而忧，后天下之乐而乐点明主旨，把忧乐观从个人一己的苦乐，升华到对天下的责任担当，气格高远，掷地有声。结尾微斯人，吾谁与归的感叹，既是对同道的呼唤，也是作者的自许，情真意切，余音绕梁。

【启示】

先天下之忧而忧，后天下之乐而乐，是这篇记真正的灵魂。它给我们的启发，首先是跳出小我去看待得失。若把喜怒哀乐都系于一己的进退荣辱，人就容易患得患失、随波起伏；而当把目光投向更广阔的他人与社会，心境反而会变得开阔而坚定。其次是担起应有的责任。无论身居何位，都可以在自己的位置上为他人、为集体尽一份心，这份担当不分大小。范仲淹写下这些话时，正被贬谪在外，却依然心系天下，说明了真正的格局不因处境的顺逆而改变。今天，我们未必都身处庙堂，但那份不以己悲的定力与先忧后乐的情怀，依然是安身立命、行稳致远的精神坐标。